學習務農

本文原刊載於誠品「好讀」雜誌2004年10月

文/馮小非

921地震後我到中寮,本來是辦社區報,後來參與地方重建及社區學園等工作。做了幾年之後,我發現地方上的人似乎對發展鄉村旅遊經濟比較積極,對農業反而十分消極。當然這與農產品長年價格低落有關,但我好奇,如果鄉村沒有以農業做為核心,本質上來說與其他區域有何不同?於是就開始往農業的方向走,剛開始僅是抱著想瞭解的心情,或者也想可以幫忙做點什麼,例如農產品銷售包裝之類的事情,因緣際會之下,開始學習照顧果樹,學習務農。


當我在做農產品包裝設計與銷售時,常有朋友問起:「為什麼我們必須支持台灣的農業?」這是個大問題,我想了很久,直到自己投入農事才有一點心得。還發現一種現象,很多人其實是因為欣賞包裝設計甚至是文案才來買,而不是真的對農產品本身有興趣。這狀況頗令人沮喪,因為真正的價值被掩蓋了。

為了更瞭解農業與人的關係,也想更清楚作物的成長過程及耕作的方式,我開始學習農事。從去年開始參與中寮友人提議的「溪底遙學習農園計畫」,農園裡有一片五分大的柳丁園,我們又另外種了一分多的藍染作物,可以製成染料出售也可以自用,零星土地種了蘆薈、南瓜和一些蔬菜,預備自己食用或招待朋友,另外中寮是典型的低海拔山區,到處都是構樹、葛藤等可做植物纖維編織的材料,所以也同時發展不同材料的編織應用。

以前聽見「土地會呼吸」,覺得是一種浪漫形容詞,務農之後才發現,土地的確是活的,而且是生命體的結合。土壤本身即是歷經時代沖刷沈澱後的生命軀體集合而成,充滿豐富的有機質與生命體,還有看不見的微生物正在繁衍分解,作物得以吸收養分。有土地就可以養活作物,想吃什麼就種什麼,想敷臉就種蘆薈,除不完的野菜也可以拿來煮,感覺自己好富有。

有了好的土壤和水,作物自然順著季節成長。舊曆年後,柳丁準備開花,花落就結小果,蟲類比我們更清楚柳丁成長的節奏,果實還很小,毛毛蟲就已經探頭進去啃食。不同的鳥在果園裡築巢,偶而抬頭看見鳥蛋,過幾天就孵出小鳥,一片未被化肥或農藥過度摧殘的田園,包含了豐富的生態群相,有時覺得高興,有些又讓人十分頭痛。

例如喜歡在柳丁樹頭產卵的星天牛,如果不處理,幼蟲將在樹幹內孵化進而順著樹幹一路啃食出來,如此一來果樹就完蛋了,但是你必須抉擇,是該用藥撲殺,還是有其他方式。尤其像柳丁這種多年生果樹,碰上台灣的溫暖潮濕氣候,有各種蟲類、病菌的問題需要克服,但也因為這些難題,讓我體會農業的價值所在。

農業是人與自然互動的交界,開墾一片耕地不可能不侵犯其他生物的地盤,因為人得活下去,但是破壞的太嚴重,又會反過來影響人類基本的生存,農人正是拿捏分寸的第一線工作者。例如使用除草劑雖然可迅速除去雜草,但是滲透進地下水的毒性藥劑對整體環境帶來嚴重破壞,同樣會影響人類健康。農人該用除草劑嗎?當市場要求的標準是價格便宜又好吃的時候,農人該怎麼抉擇?

這是務農者的痛苦,但也凸顯務農者的價值。因為農業是一項與生命息息相關的行業,農人守護生命的成長,適時的給予養分或為作物處理病蟲害的問題,讓作物健康的成長,使人類有各種食物可以享用,生命可以延續。當我站在田裡,心中常充滿了感謝,覺得生命真了不起,柳丁從開花到果熟要十個月的時間,把天地的養分逐日累積在一棵果實當中,每一顆柳丁都蘊含著人與自然互動的故事,只是這種故事沒有畫面,沒有語言,因此可以被輕忽,甚至連化學成分合成的柳丁汁都比他高貴,這是誰的損失?

學習務農,使我對文案、設計包裝有了很矛盾的感受。如果語言無法顯露真實的美,只能將真實假裝成另一種可被接受的事物,卻因此使真正的價值隱藏,這樣的工作令人精神分裂。務農後的我,只想寫出這樣的文案:「這顆柳丁是在盡可能減藥的情況下,花費十個月的心力栽種出來,沒有使用除草劑,降低對水源的污染,沒有過份搾取地力,其中花費的人力成本是───,物力成本是──,於是他的售價是──,請大家多多支持」。

有一次與在梨山務農的阿寶聊起務農最痛苦的事情,她說:「用藥與賣東西」,說完兩人都哈哈大笑。她說的沒錯,務農這種工作很特別,他的過程都很快樂,但就是要用藥以及要收成時最痛苦。因為這都牽涉到與社會打交道的部分。但是人也不能從社會抽離,光靠自己生產出來的東西仍不足為生,這是務農的極大考驗。

但是,務農還是讓我快樂。這是勞動過程中的清楚感受。工作過程安靜專注,不必花精神在無謂的人際互動,工作環境充滿了變化,這種變化很細微,形式很豐富,樹幹長出枝條,枝條抽出嫩芽,芽變葉,葉子行光合作用製造養分,根部輸送水分及其他營養元素,作物才有力氣開花結果,隨著季節變化,柳丁園內的氣味隨之改變,春天花香,夏天長成小果,有青澀酸氣,秋天開始有一點成熟的甜味,預告了冬天的收成,也提醒了自己一年即將結束。田裡還有更多的生命型態不斷變化,使勞動過程充滿驚喜與當下的回饋。

食物可以進口,但是作物成長的過程無法進口,生命變化的豐富無法進口,只有生活於其中才能享受。失去農業,我們將從人與自然的交界撤退,或許是換了一種更破壞的方式前進。那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學習務農” 有 1 則迴響.

  1. hi,拜讀你的文章十分感動!我是個想要每天想腳踩泥土,想在泥土耕耘農作物的人,很想體驗農家生活。或許是愛作夢的都市人,或許把務農想的太簡單,但人生有夢想應該實踐它。我試過找務農工作可是都沒回音,也試過上農委會找資料不過都不得其門而入。在拜讀你的文章之後燃起我一些希望,所以馬上寫信給你或許能透過你的指點我能找到方法展開我的務農工作開始。

    謝謝!你的文章真的寫的很棒!

    祝工作愉快

發表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