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的水圳故事 by 梁玉芳

地震後對災區十分關注的聯合報記者玉芳,昨天寄來了一封信,提起在地震後和學堂相遇留下的一些故事,關於水圳還有當時大家的努力。謝謝玉芳的同意,把信件刊載於此,和大家分享。

我記得的水圳故事

時間「休」一下就過去,沒想到九二一都十年了。

有一件事,一直該記下來的,昨天看到小非在munch部落格上留言「想念學堂」,我覺得我要趕快寫下來,紀念那段大家努力要完成什麼的時光。這是有關於中寮廖學堂先生的,存在我心裡的一段記憶。

那是地動後的兩三年,南投中寮的廖學堂和村裡的長輩,靠著勞委會的重建大軍計畫,每天有幾百元薪資,把日據時代的水圳開通了。開通典禮那天,全盟的謝國興老師和我都去觀禮了,圳前的埤文還是學歷史的謝老師引經據典寫的。

山裡竹林下好多人,陽光透過竹林淡淡灑下來,婦女都戴斗笠包頭巾,挑著剛料理好的「飯擔」,在土地公前排排好,要拜神了。

在我當年零亂的筆記上,我好像又看到學堂笑嘻嘻跟中寮當時的村中專屬攝影師「阿忠」說:你這張若攝壞去,就壞囉。


那是十二點十分在棚下的大合照,阿嬸都脫下斗笠,補妝。

一位長輩致詞了(是池文錦阿伯嗎?):福盛圳是日本時代做的水圳,由肉油坑(都是當時記下的,尚未查對資料喔,請包涵)取水到八仙庄,一共六公里,灌溉六十公頃,是中寮第一大水圳。不過,大風雨易沖害去,經營上真困難 ;後來,有了農田水利會、自來水公司,就放棄水圳囉。

直到九二一地動,學堂說服村人要修復美麗的水圳。村裡很多老人家少年時都做過日本時代巡水圳的修復工,還記得工法,也知道水路是怎麼走的。

學堂說,要找些事給大家做,讓大家有點盼望,也讓中寮藉機發展出她自己的特色和產業。農委會有「重建大軍」以工代賑,就申請了。

大軍由兩頭分別動工,

某位長輩繼續致詞:挖水圳很困難,無土要補土,無路要開路,欠石要挑石,滑到水路的竹枝竹葉要一枝一枝來清走;挖土機無法上來。

十個月完成。卅位阿公阿嬤做到了。

那天寫信給謝國興老師:

「真的很感謝中寮阿公阿嬤和廖學堂的邀請,可以去看通圳拜拜。

很難形容那天的感動 什麼是社區意識、什麼是公的、什麼是私的、 什麼是理想、什麼是堅持。

水圳通了, 看到水帶著落下的竹葉蜿蜿蜒蜒地流過來,天知道這些水是鑽過多少困難才能一點一滴地彙流過來的。

跟那些水說:辛苦了,久違了,很久沒有這樣流了吧?

你們在前面揭碑,

阿公阿嬤在後面對著掛起來的大事紀上的照片互相取笑,又很不好意思,一個阿伯不斷報給人看,那位身材比較矮,可以鑽到日本時代的水洞裡,去把涵洞打通的阿伯被拍得”親像猩猩”;大家一直笑,直到有人來說:『老輸在講話,麥笑這呢大聲!』 」

鑽水洞的阿伯是莊水汀、湯阿全嗎?

他們說,是趣味的代誌。十多個人在山上推著水泥涵管,還用竹子做成輪子,讓涵管能推上土坡,直直要推上幾個小時。問到竹叢,就要用柴刀劈出圳路;打出水道。

『最歡喜,試水時,真正出水囉!大家唬唬叫,一直問:敢真正有水?驚經過馬路那段,埋的涵管無法度過水…』

廖學堂說,我心內也以為不可能囉,可是喻肇青老師說:「先做嘛,先做嘛,你不做,你不知道。」是啊,好多事,都是這樣的。但公家的事,做起來很難。

在重建大軍工資之外,全盟先給了六十萬元。廖學堂說,本來愈掘愈無力,沒圳路囉!結果喻老師一鼓舞,硬是掘出圳路來。

「只要有好的想法,不要經過公部門,全在我們自己手上,就有可能了。」喻老師說。哎,至今聽來,還是真理。八八重建十年後,我們又會怎麼想呢?

「拜拜的念辭是這樣的:『今日傳到五牲、三牲、飯擔、金紙,一點點貢品,請享用。天公、土地公、各山神』。

廖學堂當初決定要打通水圳時, 一定承受很大的壓力,說服村人投入,有勞委會重建大軍的工作津貼來補助 就算挖不到水 至少也是幫鄉親找到頭路;但比較難的,大概是說服自己的老父。

站在圳邊,我們敬佩學堂做的,但他的老父有些怨懟,「做這 比早上送報紙還無效。」廖阿伯說,兒子的車分期付款還沒付完,整天在山裡繞來繞去,車子就已經報銷,做這不賺錢是有什麼出息?

他問我在台北一個月應該賺不少,父母應該很高興。

農地運輸車運來一澡盆一澡盆的魯豬肉、炒青菜、慶賀仙鹿巷一號布工房入厝。

池文錦阿伯憂心忡忡,他覺得客人都餓了,菜還沒有傳齊,很歹勢。

他的手掌有很特別的彎度,像個大勺, 還有一點泥土的顏色。

他說,水圳開通那些致詞稿都是他自己寫的,三大張,但堅持不肯拿出來給人看;因為上面很多字都是他自己發明的,因為忘了怎麼寫,所以都是些「嚎哮字」。」

廖學堂之前還帶著中寮阿公阿嬤,在台北遭受納莉水災時,到台北幫忙清汙泥,他老是做一些讓人好感動,好啟發人心的事。那天在水圳邊,他一直說,水圳挖好了,他要做「學習農園」,把中寮的地畫成一格一格讓台北人認養,大家可以來這裡認識農村,知道鳳梨是怎麼長出來的。

但後來,公部門的行政程序可以謀殺許多善意,光是要在農園邊蓋廁所,就是辦不出公文來。

再後來,有時在草屯、埔里或是哪裡遇見學堂,有一次,他變得好瘦好瘦,好憔悴,他說是病了,身體上和精神上都生病了。他的壓力好大。要他保重,大家再來想想辦法。

後來,溪底遙,柳丁,龍眼,很多的計畫,一樣樣長出來。再接著,大家就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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